再忆曾雪麟:人生最痛不过5·19事件 去世前仍盼国足进世界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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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赵宇

2016年2月11日上午,前国足主帅曾雪麟因为身患尿毒症在家中逝世,享年86岁,去了天堂的老人家再也不会受到病痛的折磨。

2015年9月3日, 曾经前往他的家中采访,干了一辈子足球的他聊起足球来依然兴致很高,他甚至说过将来身体稍微好些还要做一些跟足球有关的工作。

可是5个月后,老人家还是跟我们说永别了,他为中国足球承受了太多痛苦与坎坷,但依然把满腔热血都献给了中国足球,始终想着为中国足球做点什么,他当时说5·19事件和爱人去世是他人生中两大痛苦……说这话时,我们生怕他的眼泪掉下来。

对于一位这样饱经风霜的中国足球人,我们每个人都不会忘记,5·19事件是那个年代最特别也是最正常的产物,但很多人却把怨恨累积到一个人身上,这也是过去中国足球甚至是中国社会最不成熟的缩影。随着社会的不断进步,中国足球的那段历史也有了最客观公正的评价,也算是对曾雪麟的一种慰藉。

在2015年采访曾雪麟

5·19事件之前领导已给定调:打平就等于是输球

曾雪麟于1929年生于泰国。1935年,父亲把6岁的他带回梅州。1949年11月,他考入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野战军军政大学四分校,后来又加入西南军区体工大队足球队,代表军区足球队参赛,被选进八一队,跟随球队去保加利亚参加友军运动会。

后来又接到国内通知前往布达佩斯,加入中国足球留学匈牙利的大部队,这和当时的国家足球队性质差不多。回国之后,曾雪麟成为天津队队长,退役后担任天津队主教练,北京队主教练。1983年成为中国男足主教练,1984年新加坡亚洲杯,曾雪麟率队一路杀进决赛,曾5比0横扫阿联酋,1比0力克卫冕冠军科威特,只可惜决赛0比2输给了沙特,与冠军失之交臂。

不过当时的中国队已算是无冕之王,取得这样成绩与主教练曾雪麟的付出有直接关系,他也一下子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

可是一年之后的5月19日,中国队遭遇滑铁卢,打平即可出线的情况下在工人体育场1比2输给中国香港队,这样的结果让球迷无法接受,工人体育场发生骚乱,这也就是中国足球最著名的5·19事件。

“我们在之前的亚洲杯赛上拿到了亚军,回国后队员们自然感觉跟以往就不一样了。中国队在那场比赛之前踢得都很漂亮,在热身赛中还把阿根廷队赢了。之前跟澳门队打了一场比赛,也是轻松取胜,上半场就进了5、6个球。所以那时候我们队员有点骄傲、放松、飘飘然。以前我们队员训练很吃苦,很认真,很守纪律,不过因为之前取得了不错的成绩,队员各方面就比较散漫、较松了。”回忆起当时的情况,曾雪麟这样说。

在他看来,球队当时打平中国香港队就可以出线,所有人都不觉得会输球,“我们那天上午开准备会,很多领导都来了,陈志华、袁伟民,李富荣……好多领导,很重视。我们上午8点半就开会,开到11点半……当时领导们就说:‘你们这场比赛打平了就可以出线,这可不行啊,在家门口比赛,如果你们打平了,就是输球,打平就等于输球’。”

“究竟是哪个领导这么说的?”当时面对 的追问,曾雪麟也是毫不避讳:“每个领导都这样说,他说在家门口不能打平,打平了你们就等于输球,而且要求至少要赢两个球。你给了任务,队员无形中压力就很大了,一定要赢,而且要多赢。我当时也没有想到会输球,但是我想到可能会打平。”

比赛的时候就有球迷高喊“枪毙曾雪麟”

在这样的氛围当中,中国队也就没有“打平出线”的理由,这场比赛不仅要赢,而且还要大胜。作为球队的主教练,曾雪麟其实是有准备的,他甚至想过这场比赛会困难,可在当时的氛围之下,自己也没法把真实想法完全吐露出来,那是一个绝对不允许有不同意见的时代。

“我有(面对困难)的准备的,其他人却没有这方面的想法。”曾雪麟介绍了那天球队的安排,“我们上午是准备会,所有领导都讲了一遍,这个领导是这样的看法,那个领导是那样的看法,反正都希望中国队赢,希望我们打好比赛。这种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但队员们最后都乱了,不知道到底该听谁的。下午休息,我就分组讨论,我负责前锋和前卫,戚务生负责后卫和守门员。我们以前其实都是一起讨论的,但这次怕大家急躁,就分组。我让戚务生告诉后卫,一定要稳住,安分守己,不要管前锋怎么样,只要你们不丢球就完成任务了,就有奖励。”

虽然教练组赛前也做了一些比赛困难的铺垫,可是真正比赛开始之后,曾雪麟感觉自己控制不住了,“到了比赛的时候队员好像眼睛都红了一样,恨不得一上场就要进球,恨不得把中国香港队吃掉,打得特别急,完全没有章法。我们射门28次,离老远就射,对方射门才6次,就进了两个球。我们思想也不集中,越打越乱,上半场先输了一个球,更着急了,后来打平。我中场休息时跟他们说千万别急,我们平时怎么练就怎么打,不要怕,但看台上坐着很多领导,队员们在这种期望之下打得特别毛躁,失误很多。”

结果比赛输了,中国队没能晋级世界杯,这也直接导致5·19事件爆发。“当场就有球迷‘造反’了,拿酒瓶砸中国香港队,翻了差不多二十多辆大使馆的车,砸铁门,喊‘你们太臭’,‘枪毙曾雪麟’……我们的大巴也砸掉了,后来又给我们派来了另外一辆大巴车。我们从主席台一侧离开,那边没有球迷。当时把大巴车的灯全关了,没敢出声,偷偷的跑了,真像逃难一样。”

那段不堪的往事至今历历在目,哪怕曾雪麟已超过85岁,但头脑中关于那时的一幕幕都还记得很清楚,可见这件事给他留下的烙印之深。

5·19事件和爱人去世是人生中两大痛苦

逃离工体之后,国家队没有就地解散,而是留在体育馆路附近的宿舍里总结。球迷们没完没了,几乎每天都有人在这里围观,这也让国家队的教练和队员们压力非常大。

“回去以后我们一个礼拜没敢下楼。”这是曾雪麟当时的状态,据他会议,当时外面很多球迷围着体委院子,“要打我们,要揍我们,崇文警察局专门派人来保护我们,不让我们下楼,不让我们出门。很多人打进电话来骂我们,都不让我亲自去接。后来有人给我寄刀片、绳子。刀片就是让我自杀吧,绳子就是让我上吊,还有臭鞋垫,臭袜子,他们寄来好几箱……全是骂的。”

曾雪麟说,他那个礼拜整个人都是傻子的,“一直在想我们怎么会输给中国香港队?这一输,我们世界杯外围赛小组就淘汰了。队员也很痛苦,根本就不睡觉。睡也睡不着,也不吃饭,有的也不洗澡,整天在屋里,又不准下楼。我也一样,我就躺在床上,就像得一场大病一样。”

5·19事件之后,曾雪麟下课,不再担任国家队主教练,但他的足球之路甚至是人生,都受到了这件事的影响。他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曾经说过,5·19事件毁掉了自己的后半生,“我干了一辈子足球,从天津干到北京,从北京到国家队,一路一帆风顺,带天津队和北京队拿过很多冠军。‘5·19’一输球,我说我这一辈子,辛辛苦苦的,完了。”

“这一生有两件事让我很痛苦,一个是‘5·19’,一个是我爱人去世。‘5·19’的时候,我爱人也特别操心,怕我出问题,结果她1989年就去世了……我这辈子从小参军,一直都比较顺利,没遇到什么困难,这场球输了,我就完了。所以以后谁要请我当教练,我都不出来,我自从5·19之后就再也没有当过教练。”曾雪麟说这话时四周仿佛一下子静了下来。他稍有动容。距离他不到半米,我当时生怕老人家的眼泪掉下来。

自那之后,曾雪麟就真的再没有担任球队的主教练。我问他这样做是否有些极端,他的回答是:“你不在现场,无法感受到当时的那种压力。当时那种情况,再有事业心的人都不想干了,打击太大了。北京队、天津队输一场球无所谓,你是国家队,还输给中国香港队,小组被淘汰……没法接受的。”

后来关于他辞职的消息被正式公布,他下课之后,那种不满的态度也就少了一些,“后来我就很奇怪了,我宣布辞职之后又接到了很多电话、书信。很多人在鼓励我,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不要因为一场球就不干了,在哪跌倒就在哪爬起来……还有人说你要多多保重身体,以后再来……有的人还寄钱给我们。”

当时的中国队阵容

后来曾被邀请观看中国队主场同中国香港比赛

采访曾雪麟那天正好是世界杯预选赛四十强赛主场同中国香港队比赛,这场比赛正好在深圳踢,曾雪麟也接到了到现场去看球的邀请,和5·19另外一个主角中国香港队主教练郭家明一起。但由于身体状况不好,他就婉拒了,“一碰到中国对香港队比赛就会有人跟我提起5·19的话题。30年前香港还没有回归,那时候是两种制度。现在香港也回归了,一国两制,今天比赛双方就像兄弟比赛一样。现在的足球形势很好,中央领导也很重视,所以我虽然过去失败了,但都过去三十年了,也不是非要报一剑之仇。”

当时的情况也1985年也基本上差不多,外界一致认为中国队可以在主场战胜对手,拿到3分。 让曾雪麟预测比赛结果时,他也给出了2比0的答案,但他始终保持着一份冷静,“我就怕他们今天出现我们当初的毛病,打得很急,打得很乱,特别是“5·19”输给你了,这回要报仇,要赢,一定要赢。从我过去有的经验来看,我就怕中国队打得太急,没有章法。所以今晚的比赛大家心态要好,要打出自己的特点来,平时怎么练的,就怎么打,要表现出高水平。不要总是想着报仇,这样就会打得太乱。胜负是难免的,不要打架,不要出事,这样就影响不好了。”

“中国香港队在深圳比赛,这里可以说是他们的半个主场,北方球员在这里比赛不能完全适应。如果今天下雨,你真的很难打他,他防守很好,脚下功夫也不错,所以我们要特别冷静,要准备好。我希望中国队今晚打得漂亮一点,不要像我们那年一样,弄得全国都轰动。”曾雪麟说。

结果就像曾雪麟预测的那样,中国香港队在比赛当中死受不住,中国队在比赛当中又表现得过于急躁,久久打不开局面,集中了四次门框,最终收获了0比0的比分。后来到了客场,中国队依然没能战胜中国香港队,两场平局也直接导致中国队当时的法国籍主教练阿兰·佩兰下课。只是和当年相比,现在的球迷冷静、理智了许多,主场战平中国香港队很多球迷平静地离场,场外并未出现任何异常现象。

中国足球成为世界杯决赛圈的常客是他的足球梦

5·19事件之后,曾雪麟逐渐淡出一线足球圈,并在1989年退休,前往南方生活。不过他的生活中不能没有足球,即便是退休了,也在关注中国足球的最新情况。1998年,69岁高龄的曾雪麟曾出山任深圳队领队,辅佐韩国教练车范根,后来还担任过深圳队的顾问。

另外他还经常应朋友邀请做基层足球推广活动、做一些基层比赛的嘉宾、顾问,有时甚至会亲自上阵教小孩子踢球,他将自己这辈子都献给了中国足球。

后来中国足球圈里出现了一些不好的现象,这也让老人很伤心,曾一度不再观看中国的足球比赛。不过后来随着风气逐渐变好,他又重拾信心,“我以前对中国足球抱很大的希望,觉得能冲出去,后来一打就完蛋,还赌球,还有黑哨。这些可能别人看不出来,但我们这些足球从业者是可以看出来的,所以就不看了。后来整顿了,现在风气好了,队员训练也比较认真,所以像恒大、国安、上海的比赛,我都会看。”

作为中国足球的老人,曾雪麟接受 专访的时候表示,自己其实也有个足球梦,“我也有个足球梦,所以很多地方只要有足球,我都要去,我就希望能够有一批新生力量。特别希望中国足球以后能够经常出现在世界杯决赛圈,要经常,不是打一两次就没了。我希望多出一些优秀的运动员,我到哪儿都跟人家讲,要像梅西学习,人家个子也不高,那么厉害。梅西比赛的录像你们都录下来,好好研究,我跟地方的教练也说,只要你培养一两个梅西,咱们就行了。”

2016年2月11日上午,曾雪麟因为身患尿毒症在家中逝世,享年86岁。他的离开对于中国足球来讲是一个非常大的损失,中国足球给他带来了太多的伤害,他选择了一个人默默承受。后来彻底释然了,面对采访时谈到那段往事,也没有任何避讳。当他真正离开我们时,那段经历也随着他一起在人们的记忆中渐渐散去。他希望中国足球以后能够经常出现在世界杯的决赛圈,是常客,这是一个86岁老人的足球梦。直到离开我们之前,他还在想着中国足球,还在为中国足球奉献着自己的最后力量,这样的足球人值得每个人去爱戴。

中国足球故人谏言国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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